开了一次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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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许多人看完《毕业生》之后都会觉得有点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或者说是找不到点。事实上我刚看完这片之后也弄不清楚它到底想要表达什么——许多情节生硬而不合理，要论主题不够明晰，要论剧情也并不是一个好故事，除了最后的那个雷人抢婚桥段被娱乐性地奉为经典之外，整部片子似乎难以定位——这到底是一部故事片，还是哲理片，还是纯粹为了最后那个桥段的牛比创意，再特意塞进一个多小时的无聊剧情铺垫，将之补成一部荒诞喜剧片？

当时看完这片时一下子没想明白，但是当第二天我无意中回味起该片时，忽然发现了这片似乎存在着一些谬误，也许正是它们误导了观众，并且几乎毁了这部片子的伟大的主题。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做了一个假设，以求修正这些谬误，从而使整部影片的剧情发展更为合情合理，其中我认为首先要修正的是：

让达斯汀霍夫曼来饰演本杰明这个角色。

各位霍夫曼的影迷们不要急着拍砖——事实上我认为达斯汀霍夫曼绝对可以列入一流演员之列，他在《克莱默夫妇》，《雨人》中刻画的角色都入木三分，给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霍夫曼虽然外表不算帅气，有时有些低调笨拙，但是气质沉着而内敛，忠厚可靠，意志坚定，完全可以胜任大多数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的角色，但是世上毕竟没有万能的演员——而本杰明这个角色的许多特质恰恰不在霍夫曼的气质覆盖范围之内！以致于影片中的本杰明留给了我们一个十分怪诞诡异的形象——行事鲁莽冲动，有点愣头青，但又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地很受女性欢迎。

让我们先换个角度来看《毕业生》，暂且不论影片，纯粹从剧情发展来观察推测本杰明的气质性格，从而分析为什么霍夫曼不适合演绎本杰明。

首先，原作小说是这么描写本杰明这个年轻人的生活背景的——他出身家庭富裕，天资聪颖，直至大学毕业这二十几年来一直都循规蹈矩不谙世事，身怀巨大才能却不知如何发挥，身体按照众人的期望回到老家洛杉矶预备施展一番拳脚，心灵却飘忽不定，不知道自己的所欲所求，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向何方。

影片一开始，本杰明下飞机从机场一路归来。这段除了歌比较经典渲染一下氛围之外，我们基本上无法从中得到什么具体有用的信息，略过。接下来的场景是本杰明在家里耍小脾气不愿下楼见客，可以看出此时他已经开始厌倦妥协，忧郁且不耐烦，开始迈向不圆滑反世俗的叛逆道路，这段也没有什么特别令人费解的地方。接下来的一场罗宾森太太的勾引戏中，本杰明语无伦次地应对着罗宾森太太的暧昧语句。这段戏我觉得可以有两种理解：

1.本杰明第一次遭遇这种勾引场景，他因为笨拙慌乱而语无伦次，又试图强装镇定，面部表情和说话语调一本正经得近乎机械。
2.本杰明第一次遭遇这种勾引场景，但是他足够天才，迅速镇定下来，开始在内心考虑接受或拒绝勾引而摇摆不定，因而无暇应付罗宾森太太的问话，语无伦次，又试图强装镇定，面部表情和说话语调一本正经得近乎机械。

按照那个年代的镜头语言偏好，导演们喜欢通过大量地滥用脸部特写来塑造人物性格，这种缺乏修饰技巧的，赤裸裸的运镜方式对演员的演技要求非常之高。通过这种方式，霍夫曼的表现看上去似乎更倾向于前者。而我个人理解认为，本杰明这个角色应当是属于后者的，为什么呢？我的判断是本杰明这个人的心理素质非常过硬，这在接下来的一段戏中可以证明。

接下来的饭店上床戏，霍夫曼饰演的本杰明的表现堪称无比拙劣，又糗又矬。从一开始应对底楼大厅的服务员，到之后的咖啡厅约会罗宾森太太，再到之后房间内的种种恶迹，试问各位观众MM，如果你是罗宾森太太，你是愿意继续服务这个挫人陪他上床，还是一怒之下拎包走人？我不认为大多数人会选择前者。但事实上影片里就这么按照前者发展下去了。我相信许多人看到这里开始觉得荒谬离奇，开始觉得confused。在这里，我想了另一个相对较为合理的版本，跟大家一起探讨一下。

让我们先把视角放到十年后，那部名叫《雨人》的电影。霍夫曼饰演一名天才低能哥哥，而与他搭对手戏的则是意气风发，轻狂自大的万人迷汤姆克鲁斯。是的，就是汤姆克鲁斯。大家如果有没有发现，按照剧情的发展，剧本里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没有传达，但是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其他人的反应来推导出这个结论，而这个结论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是怎样的一个聪敏的充满潜力的情场天才才能成长的如此之快，又是怎样的一个青年才俊才能力挽狂澜维持住罗宾森太太的欲望？

很明显，这个青年的外表不会是内敛忠厚的霍夫曼，而更应该相当于英俊潇洒的汤姆克鲁斯！

当然我不是说汤姆克鲁斯更适合来演这部片子，他那种行动先于思考的冲动气质不适合大学高材生本杰明。我们需要一个更阴郁，更深沉的人物。比如说《教父》里有着锐利眼神的阿尔帕西诺。总之应该是一个非常酷的帅哥。大家可以试想一下这么一个帅哥在这个场景下的表现：尽管他缺乏经验，屡屡受挫，但是他以强大的心理素质迅速恢复自信，凭借迷人的外表和强势的气质化解尴尬，相信女人都会原谅他的那些小小的不成熟。很显然，如果本杰明在情场不具备英姿勃发的帅气外表和惊人的学习天赋，我们怎么解释他在如此巨大的作战经验落差下仍然成功地征服了罗宾森太太呢？

接下来的影片的表达也很简单，通过几个利落的蒙太奇和一个颇具试验性质的第一人称潜水镜视角交代了本杰明在白天的极度慵懒与夜晚的纵欲之中浪费光阴，堕落颓废，表达出了一种日常的空虚与荒诞。这里如果要对本杰明这个角色进行分析的话，我认为本杰明的纵欲并不是纯粹的精虫入脑干柴烈火，而是一种自我独立意识存在的确认证明——他终于做了一件只属于他自己决定的，几乎会违反所有人意愿的出格事情，哪怕它有违伦理。这是一种迟来的叛逆，相当于一次报复——通过毁坏他自己二十多年一直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的良好青年形象，以自甘堕落来达到一种广义的没有特定对象的报复，以求证明他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而罗宾森太太其实也只是他的报复行动中的一个工具而已。他在这种报复中感到迷茫，发现自己虽然达到了目的，但是这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他究竟想要什么？那时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之后与伊莲的约会又一次证明了本杰明的强大魅力，而霍夫曼的演绎方式似乎又一次没能很好地跟上节拍。在影片中，我们看到霍夫曼版的愣头青本杰明凶巴巴地将伊莲小妞带到脱衣舞夜总会看秀，冷而不酷，流氓有余雅痞不足，试问哪个女生会对这样的差劲男人心存好感？事实上，真正的剧情应该是，情场天才本杰明在与罗宾森太太作战中得到了巨大的成长，以至于伊莲一见到本杰明就立刻被他强大的诱惑力吸引，为其酷劲所折服。然后本杰明就像所有那些善于折磨女人的情场高手一样折磨着稚嫩的伊莲，伊莲除了被这个狠角色任意摆布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这其中本杰明的优雅绅士，霸道冷酷，以霍夫曼的气质怕是体现不出来了。

在被本杰明带至色情场所的侮辱气哭然后又被霸道地强吻之后，酷哥本杰明的鞭子加蜜糖的SM行为对伊莲产生了巨大的效果，使得伊莲被这个危险的男人深深吸引——以至于她尽管与本杰明约会没几次，在之后与优秀的医生儿子约会数月仍然对本杰明念念不忘。

个人认为本杰明对伊莲的执着一部分可能是出于对伊莲的爱和占有欲，另一方面，他那强大的力量奔流总有一个地方要去发泄，夺回伊莲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这个挑战同时具有一种形而上的意义，是他对人生，对世俗，对那些向来压迫他，忤逆他的人们进行的一次绝地大反攻。当然这只一种猜测，我不是说本杰明对伊莲的爱情一定就是动机不纯，但是我们不能否认有这个可能性。

目标有了，动机也有了，之后的剧情就是实现目标的过程，个人认为从这里直至结尾，人物的心理不再有特别需要分析讨论的地方。

最后是这个桥段本身应该说是非常感人的，至少撇开影片不谈，大家总是会感叹其浪漫的抢婚。但是有没有谁在观看影片时看到这里时觉得感动异常，连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我想大概没有。因为大家对之前影片的偏差导致的荒谬不能理解，情感已经游离于影片之外，不能随着剧中人物的心情一起大起大落了。并且影片在表达这段内容时也缺乏美感——霍夫曼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白外套，满脸泥汗，一副民工相，跟个猩猩似的边吼边拍窗——不！应该不是这样的！至少在这里我们需要一部似模似样的偶像剧，本杰明穿着一套帅气的Brioni时装，像个王子一样发型纹丝不乱，衣冠整洁一尘不染（？为什么本杰明一路风尘仆仆跑过来还能这样？你以为人家没两手绝活怎么做帅哥？），在那里以潇洒的动作和丰富却不扭曲的表情大声而深情地呼唤伊莲，于是伊莲被彻底感动了，转投本杰明的怀抱！

结尾两个人坐着巴士渐渐远去。我想接下来生活这种小事对于本杰明这样的高材生不成问题，他们可以一起私奔去纽约，去华盛顿，去圣弗朗西斯科，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本杰明凭借着他优异的成绩不难找到一份好工作——比如影片开头一位大伯推荐的很有前途的“Plastic”，家境优越的他也没有跟父母闹翻（顶多父母以后看到罗宾森家会比较尴尬），外出打拼也是一件正经事，问家里要点生活补贴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伊莲是跟家里彻底闹翻了，可以办个转学手续或者缀学，产生的一切费用由本杰明承担——人家都抛弃一切跟着私奔了，当然要负责到底吧。总之，前途是光明的。故事到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遗留问题，剩下的问题只要想解决总能解决得了。

综上所述，毕业生需要的是一个具有英雄气质的偶像本杰明，而不是苦涩的忠厚男人本杰明。我的结论是，本杰明并不是霍夫曼饰演的一个成功角色。另外本片除了一些蒙太奇比较出彩之外，许多场景分镜的衔接都略显生硬，缺少圆润的情节，开头部分对细节很讲究，但没有很好地持续到中后期，这些都会影响观众的判断。

总的来说本杰明这个角色具有代表性，但也不具有代表性。他代表了那个时代的年轻精英，有着年轻的冲动和迷茫，有劲无处使，毫无目的和秩序地肆意浪费着自己的精力，这个是引起大家共鸣的地方。但是不同的是，本杰明是一个天才，他凭借着他自身强大的才能彻底逆转了自己的人生，这样的牛逼是大多数人都力不能及的，许多人到现在仍然只能为生活所迫，这是他不具备代表性的地方。但是，我想毕业生这个故事并不是要描写一个天才的转型让我们欣羡，他的创作目的是为了通过描写一个人的成长来昭示一种勇气——一种不妥协，从别人给你下的套之中解放，从世俗中独立出来的勇气，这就是这部影片预期想要达到的目标，也是这部片子的时代意义。事过多年，在这个仍然以湮灭个性为主流而丝毫没有被改变的世界，这种精神一直是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